“学好英语、做好翻译”系列 第 6 部分 克服不良欧化中文的顽疾

用读书克服不良欧化中文问题

在翻译时出现“欧化”,与其说是翻译问题,不如说是译者的中文能力和态度问题。现代汉语书面语发展到现在,已经完全成熟了,它以经过提炼的普通话为基础,把口头无法有效表达的意思用接近口语、朗朗上口的书面方式表达出来,并符合书面语用词精审、结构严谨、逻辑性强的特点,同时吸收传统书面语的养分。这种书面语的写作技能只有经过大量阅读、严格训练才可能掌握。阅读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欧化”,说它是能力问题,是因为“欧化”大都是因为译者的中文读得太少,积累有限,写作能力不强,翻译时只会用“蛮力”,译文跟着原文用词和结构,亦步亦趋,译文让人不忍卒读。

说“欧化”是态度问题,是因为不少译者并不认为从轻微到严重乃至恶质的不良欧化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在他们看来,“原文就是那样”,“那是原文的风格”,“我们译者不能乱改”。这纯属无稽之谈。难道原文的母语读者读原文时也像中国读者读“欧化”译文时那么痛苦吗?难道原文风格就是要让译文读者看不懂吗?如果这些语文垃圾也算是“中文”,那么所有汉译外就都交给中国人包办好了。翻译出来的东西老外读着别扭,乃至茫然,他们也没资格抗议,因为“那是中文原文的风格”。

我认为外译汉必须要“归化”。虽然它可以像移民一样带来原语言的某些特点,但必须融入汉语新环境,成为汉语的一份子,否则只能是异类,早晚会被“清除出队伍”。

按照中文的风格和习惯把英文的意思表达出来,这才是英译汉甚至所有外译汉的正途。翻译出的东西是要给中国人看的,不是为了向读者展示外语用词、语法和习惯跟中文有多么不同。普通中文读者不太懂乃至完全不懂外语,不关心也不需要了解外语原文在语法上是什么结构,他们只想用自己熟悉、喜爱的语言准确地知道原文写了些什么。

当然,这也不是说我们应该是拒绝语言发展与进步的“顽固派”。正相反,我们应该是热情的“革新者”。如果英译汉中的语言创新符合汉语已有传统,提高了中文表现力,没有“挤走”汉语原来流畅、优美而自然的表达方式,我们还是应该热烈欢迎的。我们应坚信,汉语跟英语一样都是高度发达的语言,无需破坏中文常态的不良“欧化”也完全可以用汉语自己的方式消化、吸收从英语或者其他外语引入的新养料。

余光中:不良欧化中文的现象与常态与变态的中文[1]

不良中文欧化的最大毛病是“化简为繁”,“以拙代巧”,措辞“繁琐”而“生硬”。比如,不说“因此”,却说“基于这个原因”。而且,不少人不会使用现成的说法了:不会说“总而言之”,只会说“总的来说”;不会说“一言难尽”,只会说“不是一句话就能够说清楚的”。而“朝秦暮楚”、“齐大非偶”、“乐不思蜀”、“怙恶不悛”、“酒池肉林”等等这些具有丰富历史内涵的成语也渐渐“失宠”了。如果我们不多加注意,中文有可能由此慢慢偏离“措词简洁”、“句式灵活”、“声调铿锵”的常态,变得面目全非。

有人说语言是发展变化的。关于这种说法,我不能赞同更多[2]。所有“活语言”都无时无刻不在变化,都需要吸收外来养分,但这种变化不应该与历史与传统割裂。“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了汉语丰富的历史传统作支撑、作起点、作基础,一切发展、革新就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根本无从谈起。

余光中认为:

“中文发展了好几千年,从清通到高妙,自有千锤百炼的一套常态。谁要是不知常态为何物而贸然自诩为求变,其结果也许只是献拙,而非生巧。变化之妙,要有常态衬托才显得出来。一旦常态不存,余下的只是乱,不是变了。”

其实,对于我们来说,要想做好翻译,更实际而迫切的问题是写“常态”中文的能力不足,而写“变态”中文的“本事”有余。语言创新、求变是后来要考虑的问题。

在没有搞清、学会写常态中文之前不必担心自己的中文能力因为坚持传统而无法提升。正如没“入世”的人,莫谈“出世”,没经历滚滚“红尘”的人,莫谈看破“红尘”。也好比“从良”都是针对往日风花雪月而言的,而且瘦子也是没资本谈减肥的。简单说来,要想“浪子回头”,也得先“浪”过才行。

下面,我就名词、连接词、介词、副词、形容词、动词的不良欧化现象总结如下,让我们一起来看看什么是“常态”中文:

· 滥用名词。中文本来可以用动作短语做句子成分,但在英文影响下开始用名词形式来表达。比如,“天气的突然变化和工作人员的不负责任也是出事故的原因。”其实,完全可以说:“天气突然变化,工作人员不负责任也是出事故的原因。”第二种说法少了两个字,还把第一“和”改为表示停顿的逗号,符合中文“措词简洁”的常态。

· 伪术语横行。比如,“知名度”、“可读性”、“临时性”、“恐怖主义”、“爱国主义”。

·  给名词单添复数的“蛇足”。中文里名词没有单复数的变化,不一定表示复数的概念时就要用“们”[3]。“民众”、“徒众”、“观众”、“听众”、“信众”都可以。我们也可说“各位同事”、“诸位同仁”、“各位女士,各位先生”。甚至根本不用表明是单数还是复数,只要说“在校师生”、“文武百官”、“酒囊饭袋”就可以了。“人人”、“大家”、“大众”、“众人”、“世人”都可以用,不一定非要说“人们”。

·  XX 之一”。这种说法貌似“精密”,其实非常累赘。把某个东西哪里强说清楚就行了,“之一”完全可以省略。“《红楼梦》是中国文学名著”就好,不必“名著之一”。另外,只要不是两三个、三四个中的一个,所谓的“最 XXX 之一”就等于先捧上天,然后狠摔在地上,其实是很凄惨的——当然,沽名钓誉者不在乎这个。其实,既然要用“最”字,那就让它名至实归,第二名、第三名也不配这个字。余光中说,“少用‘的’字,是一位作家得救的起点”。我想说,少用“之一”是译者拯救自己的第一场硬仗。

下面给出两句话做例子(原文摘自自《大英百科全书》“China”词条的开头部分,中文为本人所译,其它段落见博文《译文示例:大英百科中的中国(节译)》。):

原文:The diversity of both China’s relief and its climate has resulted in one of the world’s widest arrays of ecological niches.

译文:中国复杂的地势和气候形成了各种各样的生态位,其广度在世界居于前列

原文:With more than 4,000 years of recorded history, China is one of the few existing countries that also flourished economically and culturally in the earliest stages of world civilization.

译文:中国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长达四千余年[4]在人类文明之初就取得了辉煌的经济和文化成就,有过如此恢弘历史的国家在当今世界屈指可数

· 多余的“和”字。英文里面,相同词性的词之间、句子成分之间,“and”大都是必不可少的连接词。但在中文里面就很多余:“夫妻”、“你我”、“前后”足以;“东南西北”、“金木水火土”、“礼乐射御书数”、“柴米油盐酱醋茶”也不需要。下面举个字“和”字多余的例子:

在政治民主化经济自由化的发展道路,台北显然比北京起步更早迈步更快,致在政经体制改革的观念、行动、范围及对象,更为深广更具实质……

· 逻辑不通。比如,“很大的瓶颈”,“很大的短板”。“瓶颈”寓意“窄小”,“短板”寓意“短小”,给它加上“很大”是什么话?

· 英文非要介词不可,但中文大都用不着。英文中有 100 多个介词,除了单独使用的介词或者介词词组之外,还跟不及物动词连用,构成及物东西,比如 balk at、check into、let in 等等。英语是“形合”语言,注重形式上的逻辑关系,因此介词必不可少。但汉语不同,它是“意合”语言,逻辑关系含义在中文往往都是隐含的,无需明示,因此极少使用介词。比如,“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马致远,《天净沙·秋思》)还比如,“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些东西要是翻译成英文,非补上介词不可。现在,用得最滥的要算“有关”、“关于”、“作为”之类的介词。例如,《关于一个河堤孩子的成长故事》完全可以缩减成《河堤孩子的成长故事》。还比如,“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这句的因果关系在中文里是不言而喻的,但在英文中就要在形式上表明前后的因果关系。

·  副词滥用。“他苦心孤诣地想出一套好办法来”、“老师苦口婆心地劝了他半天”这样的句子还能忍受,但要理解“他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地还是去赴了约”就破费思索了。此外,现在大家都想“成功”,于是不管做成了什么都“成功地”如何如何,真是累赘至极。

·  “的的”不休。译文写得罗嗦一大原因是虚词用得太多,尤其是“的”字。一句话有三个“的”字就要删掉一个才行。[5]

· 形容词新花样。原本是个形容词,变成高深莫测的名词之后,再穿件华丽衣服变回成形容词。比如“难”—>“难度”—>“难度很高(的)”,“热情”—>“热情型”—>“热情型(的人)”,“知名”—>“知名度”—>“很有知名度(的)”(其实就是“名气很大”)。

· 形容词和修饰词的位置。中文里面的形容词和修饰词不一定非要放在被修饰词的前面,放在后面也行。“我见到一个长得像你兄弟的男人。”与“我见到一个男人,长得像你兄弟。”这两句里面,第一句还好。但“我见到一个长得像你兄弟说话也有点像他的陌生男人”就显得头重脚轻,说起来、听起来都颇费力气了。

·  动词时态。英文动词都有时态,中文没有。《阿房宫赋》的“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要是翻译成英文,“哀”这个字就要玩出各种花样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议论未定而兵已渡河”、“已凉天气未寒时”,时态十分明了。苏轼的七绝:“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里面有已逝,有将逝,更有正在发生,区别得准确而精细。

·  “被”字。原来,凡是“被”都是不好的事情,比如“被害”,“被火”,而现在好的、坏的事情都可以用这个字。任何一个及物动词所表示的动作,都有动作的发出者和承受者。比如,(一)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二)新大陆被哥伦布发现了。(三)新大陆被发现了。中文用第一种“主动”形式的情形居多。例如“糖都吃光了”,“戏看完了”,“稿写了一半”,“钱已经用了”。

滥用被动形式在中文里就有些别扭,不是常态的中文,既不“美观”,也不“大方”。比如:(一)我不会被你这句话吓倒。—> 你这句话吓不倒我。(二)他被怀疑偷东西。—> 他有偷东西的嫌疑。(三)他这意见不被人们接受。—> 他这意见大家都不接受。(四)他被晋升为营长。—>他晋升为营长。(五)他不被准许入学。—>他未获准入学。

其实,即使中文里面表示被动,也不一定非要用“被”字,从“受难”到“遇害”,从“挨打”到“遭殃”,从“经人指点”到“为世所重”,“可用的字还有许多,不必套一个公式”(余光中语)。

 


[1] 总结、整理、改编自余光中所作《怎样改进英式中文?──论中文的常态与变态》,原文见链接:http://changguohua.com/archives/yu-guangzhong-on-how-to-improve-english-chinese.html

[2] 模仿欧化的说法,其实我想说“我非常赞同这种说法”。

[3] 余光中早年说过不要用这个“们”字,但他后来自己也在演讲中说“女士们、先生们”了。由此可见欧化威力确实很大,验证了余光中在谈及欧化的影响时自己说的话:“有时,那些说法连高明之士也抗拒不了。”

[4] 现在很多人似乎只会说“超过 400 人”,“超过 50 年”,不会说“400 多人”、“50 多年”了。

[5] 本文所有的“的”(包括用作例子的“的”字,也包含本句),一共是 140 个,占总字数的2.9%。也许这可以权且当作上限,比这个多就要删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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