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北漂萌新岁月(2002-2003) :地铁没几条,机会满城“挑”,房价还没这么高

北京到底好不好找工作?好找,还是不好找?这个问题,无论当年还是现在,大概每一个动过“来北京看看”念头的人,都会在心里反复掂量。2003 年,我到北京没多久,在哈尔滨的朋友中,就已经有人开始问我:北京机会多不多,能不能留下来,值不值得跑这一趟。
01 当年的那个首都北京:绿皮车载我进京,月票带我进场,见证蓄势待发的年代
那时候的北京,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种很真实的“遥远”——既是心理上的,也是物理上的。那会儿出远门,基本只有绿皮车这一种选择。说实话,哈尔滨不算多远,但我当年从哈尔滨出发,绿皮车一路哐当了一整夜,第二天才到北京。那种距离感,是现在坐高铁、刷手机,很难再体会到的。
但同样也是那时候,北京对很多人来说,充满了诱惑。中国刚加入世贸组织没多久,说北京“百废待兴”可能有点夸张,但城市确实还没现在这么“高冷”——现在很多年轻人已经不来北京发展了。那时北京的 CBD,基本就一个国贸算得上地标。地铁线也少得可怜,只有 1 号线、2 号线和 13 号线。13 号线是在2002 年 9 月才开通的,第二年全线运营。我是2002年11月到北京的。八通线那会儿还在修,2003年12月份才通车。
那个时候的地铁,连买票这件事都很“原始”。没有自动售票机,更别提扫码了,进站得老老实实去窗口买纸质票。一张一张买,排队、找零,全靠人工,进站也是人工检票。至于地铁月票,那可不是谁都有的,基本都是在北京混久了的“老油条”才会办——我只跑老远办过一次“通工”(大概是“工作通勤”的意思)公交月票,能省点交通费。我当时一看别人从兜里掏出月票、“亮”一下就进站,心里还挺羡慕的——那一刻就能看出来,谁是本地节奏,谁是刚来的萌新。
到 2025 年底,北京的地铁已经有 30 条了。以前线路少的时候,还能大概知道哪些地方有地铁;现在不行了,去哪儿都得先打开高德搜一下。
现在想来,这些年变的不只是交通。总的来说,那时候的北京,就像整个刚加入世贸的中国一样,蓄势待发,等着下一次起飞。
还记得当时参加一个留学项目活动,一个德国老头很自豪地展示自家的农场和拖拉机,还说起德国的GDP跟中国差不多。我当时听了,感觉不太明白,中国这么大、人口这么多,中国经济规模怎么才跟德国这么小的国家一个档次?
02 北漂江湖:北京是个巨大的能量场,它点燃你的梦想,也淬炼你的灵魂
2002年,我从边疆省份黑龙江的省会哈尔滨来到首都北京——老家在大兴安岭,亲身感受这座城市之后,很快就意识到,它和哈尔滨这种省会城市,确实不是一个量级,二者的气场完全不同。北京不是哈尔滨那样一个“地方性城市”(即使是不错的省会),而是一个全国性城市。你在这里遇到的人,很难再用“本地人”“外地人”去简单区分,因为全国各地的人这里都有。大家带着各自的背景、口音和打算,但到了北京,都会被同一套工作节奏和生活方式慢慢吸进去。
当时让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到了北京之后认识的一些新朋友。大家认识的时间都不长,但他们身上的那股用功劲儿,以前从来没见过,让我深感震撼。现在想来,我们这些人还只是普通的芸芸众生当中的几个人而已,很难想象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真正的“卷王”是个什么景象。
新认识的这些人清一色都是外地来北京的。有一个小姑娘来北京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学她自己认定“重要”的东西,比如办公自动化之类的实用技能。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她年纪并不大,为什么不选择去上大学,而是直接走上这样一条直接上强度、更辛苦也更现实的北漂之路。
还有的人白天正常上班,下班以后不回家,直接奔补习班,学自学考试的课程。等回到家,课程接着学,或者干脆加班。周末反而比工作日起得还早,因为要上课。也有人一头扎进程序代码的世界里,加班加点地学,桌上、床边、包里,全是书,一摞一摞的,看得我有点“触目惊心”——这也太努力了吧。我能明显感觉到,他们不是在“准备开始”,而是已经在拼命往前跑了。
很快,我就意识到,北京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说实话,我当时并不完全明白,也谈不上想清楚了什么,但确实感受到了北京的牵引力——那种把人往前拽、又往前推的力量,非常真实,难以抗拒。
也正是在那一刻,我在心里笃定了一件事:有这么多人在这样用力地往前奔跑,中国不可能不腾飞。
03 北漂的职场:2003年,工资一直涨,房价未起飞,“卷王”已在丛中笑
对,没错——我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这么热爱祖国了,这么看好国家了。
还记得有一次去面试,老板据说是个美籍华人。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美籍华人”这个群体,也是我在北京见到的第一个讲英语的外国人。他开着一家英语培训学校,看起来什么都干过,听说还当过演员,甚至演过白求恩的助手。
1988 年他就来了中国。他的背景也挺复杂: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拉丁美洲人。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挺感慨的——海外华人都回国教中国人学英语了,外国的大牌公司也都一股脑儿往中国跑,来这里做生意、找机会。这样的中国,不发展才怪。
面试时不知道怎么聊到这个话题,我跟他说了一句话,我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China is bound to rise, because even overseas Chinese are coming back to help it grow.”
(中国一定会崛起,因为海外华人都回来给国家发展添砖加瓦了。)
很明显,我是在阴阳他。他听完,果然眉毛一挑,脸上是略感诧异的表情。
我当时是站在“我是中国主人、你算老几的角度”说这句话的。潜台词其实很明白:连你们这些“不是老外的老外”,都跑来给中国卖力气了,你拽什么拽?
当然,现在回头看,那句话里多少带着点年轻人的锋芒和狂妄。这也是因为,虽然他是在为中国打工、在中国讨生活,但听他说话总隐隐透着一种感觉——好像还是觉得自己比中国人“高级”那么一点,觉得自己是高等华人,我略感不爽。也难怪同时面试的一位女士,几乎要跟他吵起来,大致意思是“你牛什么牛,我并没看上你们的学校”,虽然话没这么说。
他手下还有个澳大利亚籍的员工,反复强调自己是“老外”,动不动就说:“对不起,我的中文不好。”
其实她的普通话并没有很差,只是发音有点别扭而已。她可能是觉得讲汉语自己会受很大的委屈才不愿意说的吧。据她说,她是从澳大利亚回国的华侨,看起来大概也有点外国血统。但我总感觉她像是被那个男老板抓来的”壮丁”,给人一种不太爱干自己的工作的感觉,老大不乐意了。现在想来,一定是男老板手里有她的什么把柄。
说到找工作的难度,来北京之前我也看过一组统计数据:2003年时北京的外来人口有300多万(现在有800多万),中国籍的外来人口里,专科以上学历的人不到 10%。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绝大多数人,都是没有太多专业技能、靠体力或基础劳动谋生的。而那剩下的 10%,则几乎是全国各地的高学历、高能力者,真正的“高手云集”——用现在的词说就是“卷王”。
这两拨人各自在自己的层级里竞争,本身就已经很激烈了,再加上还要面对北京本地人的竞争,整个局面可以用一个词形容——白热化。不过话说回来,这两类人并不会真正威胁彼此的饭碗,他们其实不在同一条赛道上。而且,虽然当时来北京的各地“卷王”很多,但工作岗位似乎更多。我这种初来乍到的“萌新”后来很快就找到了入门级的工作,工资虽然不高,但房租和物价同样也不高。
开始时我还纳闷,离开哈尔滨的时候,工资不到1000,到了北京也没增加很多,怎么突然感觉手里一下子“有钱”了呢?后来才把数计算明白了,那是因为虽然换了城市工资没增加多少,但多出来的部分大都能攒下,在哈尔滨的时候可是一毛不剩。
说到大家比较关心的工资问题,2003 年北京的情况大致是这样:保安一类的工作,大概800块钱一个月,通常包吃住;一般公司的秘书、内勤,差不多1500左右,可能管午饭(就是一天给一顿餐费),但基本不管住;英语培训教师大概2000;程序员的差距就比较大了,低的3000,高的能到10000;至于我做的翻译岗位,据我所知,从1500到6000的都有。
这些工资数额具体什么概念呢?当时的房租,东三环或者北四环自己租一间屋子,每月大概是700-800块。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后来找到的第一个工作——那个做软件开发管理培训和市场调研报告的公司,浙江老板——我们叫他老罗,有一次接待客人,很欣赏地表示对方是一个厉害的人,“年薪10万”,那语气不输给现在恭维年薪50万的人。
如果还没有概念的话,那我只能拿房价对比了:2003年9月份,长城饭店附近一套58平方米的两居,“全包”价格(大概是卖家交所有税费的意思)是31万,折合5344元每平方米。也就是说,那位兄台三年的工资可以安家东北三环,但现在年薪50万三年肯定买不起这套房子。
还有一点,我当时感觉,虽然北京的外地人口比例很高(2003年左右,每5个常住人口有一个是外地人;目前,每三个里面就有一个),已经足以说明它是一个全国性的城市,但从外国人口的比例来看,当年的北京,其实离真正的国际化都市还有距离——现在想来不那么国际化也没什么不好!不过,一些细节已经开始出现了,比如在当时的哈尔滨,我几乎看不到白人,但在北京,我看见过一个捧着一本教日语的书坐公交车。
04 我的北漂之路:只要不用自己做饭(刷碗可以),北京就是我的塞外江南
上面说的老罗,是我在北京的第一个老板,做软件管理培训和市场调研报告。入职之后,就是一个重新学习的阶段。公司说会安排同事帮我尽快熟悉业务,但我心里很清楚,真正能依靠的,还是自己。我一向习惯先把材料从头到尾自己看一遍,不懂的地方再去问人。很多事情,我都是在别人直接或间接的帮助下,通过自学一点一点完成的。
我给自己定的目标也很具体:一个月内熟悉 CMMSM,两个月内基本掌握,第三个月再加深理解,如果有余力,就顺带看看 CMMISM——CMMSM 的升级版本。方法说起来也简单,无非就是反复读资料,反复看以前的录像。那天我刚看完第二盘,突然觉得这东西开始变得有点意思了。当然,新问题也随之而来——我得开始适应英国人讲的英语。
不过,后来光盘没看完,传说中的这项业务也一直没有再启动,但老板的市场调查报告我倒是没少参与,打了不少电话,也翻译了不少玻璃行业的资料。
我后来把工作换到了北四环——中国日报社下面的一家翻译公司。从那时候起,我算是终于做上了自己一直想做的纯笔头翻译工作。刚开始的第一周并不好受,天天翻译,明显感觉脑子跟不上,翻得慢,感觉也累。每天回到自己的出租小屋都觉得人“遭不住”了。但再往后,就慢慢适应了,节奏找到之后,反而觉得这种工作方式很安静,适合我的气质。
面试时老板嘴里说的这份工作比较“枯燥”,其实是对那些“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实干家来说的,在我看来完全不是问题。对我来说,那更像是一种连续、不被打断的状态,脑子里飞速转动的是英汉、汉英两种语言的信息,只要坐在那里,时间就会往前走,稿子也会一点点出来。
另外,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公司居然有食堂,也就是中国日报社的员工食堂。
那种激动,很难用语言准确地说出来。来北京那么久,我好像一直在找一个叫“幸福”的东西,却始终没找着。等过,盼过,也认真想过:幸福到底在哪儿?西边(四季青)?不是。东边(劲松)?也不是。最后才发现,在北边(亚运村)。
公司在北三环和北四环之间。那里有食堂。早饭(只要起得来)、午饭、晚饭,全都管。
也是到了那时候,我才算想明白了一件事:对我来说,幸福其实很简单——不用自己做饭。如果再加上一条,不用刷碗或者洗饭盒,那就更好了。当然,我现在也会做点饭,但是相比之下,我还是更愿意洗碗,因为刷碗刷干净就行了,可能是因为白天动脑太多,懒得再想吃什么、怎么吃了。
好消息是,现在我家楼下一家饭店改成了食堂模式,吃多少自己“打”多少,一进门就能感受到它的亲切。于是,在家时,我偶尔就会自己去吃午饭。前两天中午,我贵体有恙——有点感冒,胃口不太好,荤素就各取了一点,打饭的时候,还特意说了句“半碗就行”,结果还是给了一碗。可能是因为这位同时负责打饭、给菜称重和结账的小姑娘忙飞了,大脑一时没转过来,前面几位外卖小哥自己打的菜量和她给的饭量惊呆了我——当年来做安装、搬运的师傅在中国日报社食堂的午饭饭量和菜量,被我瞄到了,就是那种震惊。我相信旁边其他部门一众同事瞄到了也是这种震撼感。师傅用的是那种折叠的发泡饭盒,他的米饭不是装满一侧饭盒,而是两侧都铺满,还上尖。当然,前两天那位外卖小哥倒是没那么夸张,但也是满满一盘子素和同样满满一盘子肉,外加上尖一碗白米饭。
还好,那天的饭我都吃了,没浪费。希望那位斜对着拼桌的另一位小哥瞄到我的饭菜量没有鄙视我,我平时的饭量大概也有他那顿的一半。
不过,这两位小哥绝想不到的是,被他们的饭量震惊到的我,回想起是我这个当年初来北京漂泊、居无定所的北漂萌新找到食堂幸福而快乐的感觉。不过,当年的食堂饭菜,从周一到周日,每天是基本固定的菜品,一年到头也难得更换一次,吃腻食堂了的员工很有意见。当然,刚来吃的人觉得一切还好,油水很大,很多人就肉眼可见地变得胖大起来。
现在我家楼下这家“食堂”,虽然没有当年的食堂那么豪奢——我最喜欢的几道菜有“塞外烤鸡腿”和一种美味的烤鱼,还有周五的猪肘子(我经常买一个回家吃一个周末),但它打出的广告是“周周上新”,有鱼有肉,每次去都感觉不太一样,它确实做到了。而且,店里是明厨明灶,师傅当场展示厨艺——杜绝预制,先进的烹饪设备一会播报“加入色拉油150克”,一会又报告加入了什么材料。
看着这充满科技感的烟火气,我有时会有些恍惚。如今的饭菜可以周周上新,可我当年百无禁忌的胃口和敢于横冲直撞的心境,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二十年前进京,我是个不知深浅的“懵”新;二十载春秋过后,我成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旧”人。事功未立,人已在这车水马龙中渐渐变老变旧。半生蹉跎,唯愿往后余生,岁月能待我多几分温柔。
好了,回忆、抒情完毕,接下来是:
05 今天没有英语学习时间,连我们公司的广告也没有
是不是很惊喜?生活偶尔需要点惊喜,就像二十几年前的工资条短短一瞬间能跑赢房价一样,纯属意外。别等了,洗洗休息吧,好梦不分新旧,明天依然有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