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成都往事:一生最苦的日子,也是最暖的时光

杜甫这一生,朋友很多。
哪怕是在落魄的蜀地,他也没有把自己封闭起来,反而交往得挺勤。
跟他打交道的,有镇守一方的大官,也有少尹、县令这样的地方官员,还有流落到蜀地的艺术家,甚至酒徒、歌妓、农夫这些普通人。
在蜀地这几年,杜甫的交往范围变得更广了,也让他离“人民的诗人”这个称呼更近了一步。
01| 以诗代札:杜甫的“求助信”写得很有水平
杜甫在成都的交游,说起来挺有意思。
他跟官员们来往,主要两个目的:一个是建草堂的时候,得靠大家帮衬着凑点东西;另一个就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得写首诗委婉地求人接济接济。

有时候为了谋生,还得跑到新津、青城那边去碰碰运气。
盖草堂那阵子,他简直像个“化缘”的。拿诗当信使,跟萧实要桃树苗,跟韦续借竹子、讨瓷碗,跟何邕寻桤木苗,跟韦班要松树苗,还跟徐卿求各种果苗。
这个韦续是绵竹县令,杜甫之前去拜访过他,还写诗夸人家院子里的竹子好看:“华轩蔼蔼他年到,绵竹亭亭出县高。”
读他这些“求助信”,你会发现杜甫求人帮忙,一点也不低三下四。他写得既直接,又挺有道理。
比如跟人要松苗,他说不是为了自己,是“欲存老盖千年意”——想让千年后的人也能看到松树苍劲的样子,这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县令、少尹们,实际给杜甫的帮助也不算多大。
有次他去青城县,路上写了首诗寄给成都的陶、王两位少尹,结尾感叹“文章差底病,回首兴滔滔”。
意思就是说,我知道写文章填不饱肚子,可回头看看写诗这事,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澎湃。
有人注解这句诗,说他心里其实挺苦闷,但诗里没有怨气,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看,那种复杂的情绪,至今读来都感同身受。
可见那两位少尹,大概也没帮上他什么忙。蜀州的几个县令,还有路上偶遇的刘主簿、窦御史这些人,跟杜甫的交情也大多如此。
当然也有关系铁的,比如邛州的崔录事。杜甫后来回到草堂,还写诗逗他:“邛州崔录事,闻在果园坊。久待无消息,终朝有底忙……”
半开玩笑半埋怨,说他整天忙啥呢,酒都熟了也不见人影。
这大概是因为当时杜甫在严武的幕府里,日子稍微好过了点,才有了开玩笑的心情。总的来说,杜甫跟官员们的交情,大多平平。
02| 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些流落蜀地的知心朋友
跟那些同样流落到蜀地的朋友来往,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比如画家韦偃,还有诗人裴迪。
他们都是因为战乱,跑到这边来的,要么在蜀地做个小官,跟杜甫一样漂泊在外,心里自然容易产生共鸣。
杜甫写过两首题在韦偃画上的诗,其中一首题目里带个“戏”字,可见两人很熟,相处起来轻松随意。
裴迪更是著名诗人,出身名门,也流落在成都,俩人常有诗歌唱和。杜甫写给他的赠别诗,情感特别真挚,哪怕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
还有韦讽、郑鍊、唐诚这些人,杜甫跟他们交往,其实也是在感叹自己。
他给司马山人写的诗里说:“关内昔分袂,天边今转蓬。”说的虽然是世事无常,其实是在感慨自己的命运,把一腔心事都寄托在了这些交往之中。
03| 草堂邻里:给他温暖的那些普通人
跟草堂附近的邻居,杜甫也处得像一家人。
北边住着一位退休的县令,日子过得简朴,喜欢喝酒写文章,杜甫常去串门。
南边住着一位戴“乌角巾”的山人,家里院子里种了些芋头、栗子,不算富裕,但特别热情好客,客人一去就能待上一整天。
还有那个“黄四娘家花满蹊”的黄四娘,酒友斛斯融,甚至请他去家里喝酒的普通农夫,都让杜甫感受到了蜀地民风的淳朴。
后来他从梓州、阆州回来,发现草堂还在,门前的松树还在,家里的狗也还在,心里想必是暖的。
当然,他在严武幕府里也遇到些不愉快的经历,有年轻同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瞧不上他这老头子。
杜甫写诗说这些人“当面输心背面笑”,语气里满是鄙视和无奈。但这只是些小插曲。
在成都差不多四年,杜甫用他的诗,记下了跟他打交道的各色人等,给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留下了蜀地一角鲜活而温暖的生活图景。
04| 饥寒交迫:一个真实的杜甫草堂
杜甫在成都的生活,一个字就能概括:难。
刚到成都那会儿,他其实没工作。回想起来,他这辈子,也就年轻时候靠着家里,过过几天裘马轻狂的痛快日子。
从中年开始,就一直在流浪。长安那十年,是“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后来安史之乱,在肃宗朝做了几天左拾遗,又贬到华州当司功参军,那是他仅有的几段官场日子。
再往后,就是这次在严武幕府里短暂地任职了。其余大部分时间,他基本都靠朋友接济,自己也种点地,弄个小药圃贴补家用,勉强养家糊口罢了。
在成都,也差不多。
所以他的生活,主要靠朋友帮忙。他写了好多诗,记录跟着严武吃喝应酬的场面。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就直接写信给在彭州当刺史的老朋友高适,开门见山就问:“为问彭州牧,何时救急难?”
意思就是,你啥时候能拉兄弟一把?
靠人接济就怕断顿,一断顿家里就揭不开锅。这时候,邻居送点自家种的菜,就显得特别珍贵。他把这都写进诗里,感谢“邻舍与园蔬”。
穷得没办法,有远房亲戚帮衬点,他都感恩戴德,还希望人家常来常往,再多帮衬帮衬。
当然,他也会自己动手,种点小菜改善伙食。“自锄稀菜甲,小摘为情亲”,他拿自己种的菜招待客人,也挺有滋味。
他还弄了个药圃,可能是卖了换钱,也可能是自己用——他那时候身体不好,有消渴症(也就是糖尿病)、痛风、麻痹,一堆毛病。
那段日子,杜甫觉得自己跟个农夫没啥两样。
他写诗说“卜宅从兹老,为农去国赊”,打算就这么种一辈子地,远离朝廷了。
又说“胡羯何多难,渔樵寄此生”,国家还在打仗,自己却只能打打鱼砍砍柴,了此余生。
晚上听着邻居家舂米的声音,想着战乱,想着离散的兄弟,心里沉甸甸的,只能把苦痛都写进诗里。
我们今天看到的杜甫草堂,占地广,房子大,又宽敞又亮堂,那是后人纪念他的地方。他当年住的茅屋,根本不是这样。


郭沫若先生曾分析说,杜甫的茅草屋有三重茅草,冬暖夏凉,比瓦房还讲究。这可能有些理想化了。
杜甫笔下的草堂,其实挺寒酸的。
首先,它建在城外老远的偏僻村子,“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冷清得很。
其次,那屋子又矮又漏雨。因为太矮,连江上的燕子都老跑进来。
八月秋风一刮,屋顶的三重茅草就能被卷走。下起雨来,更是“床头屋漏无干处”。
院子里也长满了野草,他请朋友来,直接就踩着草走进来。门是蓬草编的,“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这是他的名句,也是他生活的真实写照。
但就算这样,杜甫还是打心眼里喜欢他的茅屋,把它比作桃花源,因为这里倾注了他的全部心血。
说起来,杜甫的日子再难,肯定比普通老百姓还是强些,毕竟他来往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能他就是不怎么会过日子吧。
05| 稚子叫饭:一个父亲的无力与愧疚
在草堂的日子里,穷和饿,是绕不开的主题。
吃得简单,穿得也简单。有贵客来,他也只能拿出“百年粗粝腐儒餐”来招待,就是些粗糙的饭食。
穷得狠了,孩子饿得面黄肌瘦,他心里难受得要发狂。
他写诗说:“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那些当大官的朋友断了联系,孩子们天天饿着肚子,脸色能好看吗?
他其实要求也不高,只希望“但有故人供禄米”,有人能接济点口粮,就啥也不求了。
可就是这么点要求,也常常落空。他直接跟高适求援那首诗,开头就是“秋至转饥寒”,秋天刚到,又冷又饿。
在他五十岁那年写的诗里,更是把自己人生的低谷刻画得让人心酸。
他回忆起少年时的活蹦乱跳,再看看现在,老得走不动路,还要强颜欢笑去伺候人。
回到家,屋里四壁空空,老婆看到他,脸色一样愁苦。不懂事的孩子饿得直叫,拍着门要饭吃。
那种无力感,那种愧疚,读来真叫人心碎。
后来从梓州、阆州回来,他总结这几年,说是“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间行路难”,整个人都瘦脱了相,才真正体会到活着的艰难。
要离开蜀地前,他再次感叹,“艰难昧生理,飘泊到如今”,这漂泊的日子,这艰难的营生,算是跟了他一辈子了。
06| 诗和远方:苦日子里的一口酒
日子再苦,杜甫也有他的精神寄托。一个是写诗,一个是喝酒。
诗和酒,就像两根拐杖,支撑着他在成都度过了将近四年的时光。
这四年里,他写了270多首诗。哪怕在最难的时候,他也对帮助过他的人念念不忘,每到一个地方,每经历一件事,都要写诗记下来。
“他乡阅迟暮,不敢废诗篇”,这是他后来离开蜀地时写的,是自勉,也是誓言。
而酒,更是贯穿了他的一生,在成都这几年,喝出了特别的滋味。
他那么穷,却离不开酒。哪怕是自家酿的粗酒、陈酒,他也喝得有滋有味。
几乎天天喝,他说“草堂樽酒在,幸得过清朝”。
那时候的酒都是米酒,度数不高,家家户户都能酿。但酿酒得有酒曲,杜甫偏偏缺这个。
“凭谁给曲蘖,细酌老江干”,没酒曲,就酿不出好酒。
他只能喝浊酒,就是没过滤的那种,但他也不嫌弃,披着衣服自己动手漉酒,乐在其中。
蜀地酒的种类不少。
有春酒,就是春天酿的新酒。有乳酒,味道浓烈,据说是青城山道士送的。
还有郫县的筒装酒,叫“郫筒”,他离开成都后还念念不忘。
后来他因病暂住云安,听说当地有“曲米春”,一瓶就能让人醺醺然,马上就按捺不住,想着乘舟去买醉消愁。
看来唐代各地都有自己的好酒,名字里常带个“春”字。
蜀地的酒可以买,甚至可以赊账。他诗里就说“邻人有美酒,稚子夜能赊”,可见那时候酒挺普遍,家家都酿,处处有卖。
有酒就有酒友。他草堂的邻居,不管北邻南邻,都是能喝几杯的。
他最铁的酒友叫斛斯融,他去找他喝酒,结果人家出门喝去了,十天半个月没回来,他只好自己一个人去看花。
诗酒生活,就是杜甫心情和生活最直接的反映。
他说“读书难字过,对酒满壶频”,读读书,喝喝酒,微微有点醉意,正好写诗。
酒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安慰。他说“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诗和酒,就是他宽心解忧的两件法宝。
他又说“此身醒复醉,乘兴即为家”,醉了醒,醒了醉,兴致来了,哪儿都是家。
他嘲笑那位崔录事整天在官场奔波,都忘了酒熟了的香味。
而他自己呢,追求的不只是那点功名事业,更是一种生活。他的事业也许没成,但他有诗,有远方。
他自己住着破茅屋,心里却想着天下寒士。他纵情诗酒,也是在逃离眼前的困苦,在诗酒里寻找他的远方。
他在蜀中的日子,是艰难的,也是丰富的。上天给他的磨炼,也成了他宝贵的经历。
这些苦难,是他个人的不幸,却成了留给后人的财富。
07| 走遍成都:把异乡走成了故乡
杜甫在成都,不光有迎来送往和柴米油盐,他也会出门走走,四处看看。
这些游历,大概可以分为几类:一是在草堂附近溜达;二是进城去,要么赴宴,要么去幕府上班;三是专门去瞻仰城里的名胜古迹,比如武侯祠、琴台、石镜这些地方;四是跑远点,去新津、青城那边,这些地方也都留下了他的诗。
草堂刚盖好那会儿,他第一次到附近去转悠,才发现原来自己住的这地方还挺开阔。
往远看,秋色正好,能看到雪山,能见到霓虹。孩子们在嬉戏,有人在卖鱼,有人采藕。
这些新鲜景象,反而勾起了他的心事。他感叹自己年老位卑,不为世人所重。
溜达一圈回来,晚上喝着新酿的酒,忽然又听到战鼓声,原来心里惦记的还是国家。
草堂离成都不远,他常去。从城里回来,一路上的景色让他感慨。
望着远处的盐井烟囱,西边的雪峰斜阳,心里想的却是战火纷飞的故乡。
他说“无人觉来往”,其实从草堂到城西,路也不算远,他常来常往,多少该有些认识的人吧?
可偏偏没人注意到他这个人的存在。这一个“觉”字,把他那种孤独、敏感、落寞,全给点了出来。
他还特意去拜访城里的名胜古迹。
最先去的,肯定是武侯祠。他写的那首《蜀相》,一问一答,写景抒情,情景交融,把对诸葛亮的敬仰和惋惜,写得沉郁顿挫。
后来又去了石镜、琴台。
石镜是古蜀国的遗迹,他对着那块石头,感叹“独有伤心石,埋轮月宇间”,看个石头都能看出伤心来。
琴台相传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当垆卖酒的地方,他登台吊古,把那段风流韵事写得活灵活现,借别人的故事,浇自己心中的块垒。
他还写过《石笋行》《石犀行》,借这些古老的传说,讽刺当时的朝政,说有人擅权蒙蔽,就像那石笋一样。
后来他从梓州、阆州回来,又陪着朋友王契,把这些地方重新游了一遍。
他还有一首著名的《登楼》,写“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虽然不知道具体登的是哪座楼,但那种忧国忧民的心情,和登楼远眺的身影,已经牢牢印在了人们心里。
去新津和青城,可能就带了些寻找机会的意思了。
在上元二年的年初,他去了蜀州的新津县。傍晚的时候,一个人登上四安寺的钟楼,望着远处的雪山,看着孤城返照的红光渐渐收敛,心里觉得特别寂寞,于是写了首诗寄给好朋友裴迪。
在新津的北桥楼上,他参加酒宴,即兴写了诗,称赞当地县令清廉。
他还游了修觉山上的修觉寺,因为特别喜欢,去了一次又一次,所以有“后游”之说。他说“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江山好像在等着他再来,花和柳也无私地欢迎他,写得特别有人情味。
他还去了蜀州,看李七司马在皂江上造竹桥,写了一首诗赞扬他的功德,让老百姓冬天不用蹚冷水过河了。
在青城,他游了丈人山,自称“青城客”,说这座山仙气飘飘,透着一股子热爱和赤子之情。
后来在严武幕府里,他还因为公事去过西山,那大概算是工作出差了。
杜甫在成都的这些游历,去得最多、写得最深情的,还是那些古迹。
他追寻着文化先贤的足迹,跟他们隔空对话。
虽然有时候出门,也难免带着些为生活奔波的无奈,特别是去新津、青城那几次。
但透过这些诗,你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尊重蜀地的文化,也是从骨子里热爱这片土地。
他刚到成都时就预言过:“我行山川异……但逢新人民……我何苦哀伤。”
他确实没有哀伤,他把成都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而成都,也真正地接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