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贬新疆的这三年,林则徐如何从“朝廷罪人”逆袭成“边疆守护神”?

1842年的夏天,鸦片战争的硝烟尚未散尽,一位60岁的老人踏上了西行的漫漫长路。
他曾是虎门销烟的民族英雄,此刻却成了朝廷眼中的“罪臣”。他背负着“误国病民,办理不善”的罪名,被发配到遥远的新疆伊犁“效力赎罪”。
这个人,就是林则徐。
从西安到伊犁,近三千里路程,他走了51天。一路上,他见证了战败的屈辱,感受了边疆的荒凉,却也在这片土地上,书写了一段不为人知的传奇故事。
道光二十二年七月,林则徐从西安启程。此时的他,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就在一个多月前,《南京条约》签订的消息传来。这位曾经力主抗英的钦差大臣,内心充满了愤懑与无奈。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镇江失守之信,令人滋切愤忧。”
更让他痛心的是清军在武器上的巨大差距。他曾感叹英国人的大炮射程远至十里内外,且放炮之法与内地排枪一样接连不断。这种武器代差让岳飞、韩信复生也束手无策,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西行的路途异常艰难。过了甘肃安西,进入新疆地界,路况急转直下。那里往往数十里无水草,碎沙之下实有石底,车轮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偏偏这段山路大都是下坡路,乱石丛生,坎坷不平。车轮在砾石路上颠簸不止,坐在车里的林则徐被折磨得全身酸痛。
面对戈壁滩上凄凉寂寞的景色,他写下了这样的诗句:“沙砾当途太不平,劳薪顽铁日交争。车箱簸似箕中粟,愁听隆隆乱石声。”字里行间,满是一位爱国者心中的愤懑与不平。
然而,即便身处逆境,林则徐的名声早已传遍西北。
当他到达迪化,也就是今天的乌鲁木齐时,当地的官员们纷纷慕名而来,只为一睹这位抗英英雄的风采。十一月八日,林则徐终于抵达伊犁惠远城。让他意外的是,伊犁将军布彦泰和参赞庆昌早已派人迎接,这种高规格的接待在当时是前所未有的。
按照清朝的惯例,被发配到新疆的“废员”地位极低,形同犯人,由当地官员严加监视。以前像纪晓岚这样的大才子被发配时,都要对将军毕恭毕敬,甚至要递交履历手本,地位十分卑微。
然而,林则徐却遇到了例外。
伊犁将军布彦泰对这位“逐臣”给予了超乎寻常的礼遇。林则徐抵达的第二天,布彦泰就派人送去米面、猪羊、鸡鸭等生活物资;得知他旧疾复发,又常派人送去药物和调养品。
在信息闭塞的边疆,布彦泰特意将官方邸报借给林则徐阅读,这在当时是寻常废员无法企及的待遇。
更难得的是,按照清朝例制,废员的家书要拆封检查。但布彦泰动用自己的特权,将林则徐的家信与公文一起“官封”寄回内地,相当于进入了“免检绿色通道”。
布彦泰甚至待林则徐以宾礼,凡遇军国大事,都与其商酌计议,甚为尊信。这种待遇,在当时的将军中极为罕见。
两人的关系也逐渐亲近起来。布彦泰喜欢书画,林则徐就为其画作题诗;布彦泰有个雅致的字叫“子谦”,林则徐后来在日记里就从严肃的“布将军”改称亲切的“子谦将军”。正是这份知遇之恩,让林则徐在异乡感受到了温暖,也让他有了施展抱负的空间。
虽然布彦泰让林则徐担任掌粮饷处事的闲职,想让他安心调养身体,但胸有大志的林则徐怎能甘于“终日萧闲,一无所事”?
他在信中袒露心迹,表示既然在此效力,断不敢置身事外,应当随众捐修工程。
当时,清廷对新疆每年二百余万两白银的“协饷”感到力不从心,急需通过屯田增加粮食生产。布彦泰趁机向道光帝推荐林则徐,称其聪明而不浮躁,学问渊博而不拘泥,实在是难得的人才,将其闲置在废闲之地太过可惜。
道光帝虽然同意让林则徐参与勘垦工作,但仍不改变其“逐臣”身份。
1844年1月,62岁的林则徐从伊犁启程,开始了历时四个多月的南疆勘垦之旅。他先后走访了库车、乌什、阿克苏、和田、莎车、喀什等七城,行程数千里。
在南疆,林则徐看到了许多新奇的事物:维吾尔族百姓的平顶房屋、特色的“通溜”天窗、用胡杨枝做饭的炉灶,还有香味可口却带着羊油味的抓饭。
但他更关注的是当地的农业生产。他发现这里的耕作方式相当粗放,既不除草松土,也不施粪肥,完全是“一经撒种便由天”的靠天吃饭模式,产量自然不高。
凭借在江苏等地的工作经验,林则徐对南疆农业潜力充满信心。他认为如果能在南疆八城像苏州、松江那样兴修河道,广种稻棉,美景和富庶程度绝不减当年。
经过实地勘测,结果大大超出预期。原本估计乌什只有八万多亩可耕地,林则徐重新勘测后发现有十万三千余亩。整个南疆七城,共勘得可垦地六十八万九千多亩。这一成果,不仅消除了南疆兴垦道路上的障碍,更为后来的农业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在勘垦过程中,林则徐发现了一个让他惊叹的水利工程——坎儿井。
他在日记中写道,沿途看到很多土坑,询问后得知这叫“卡井”,也就是坎儿井。这种井能引水自南横流至北,水从土中渐渐升高穿穴而行,真是不可思议。
坎儿井是新疆劳动人民创造的奇迹。它由立井、暗渠和明渠三部分组成。立井垂直于地面,用于出土和通风;暗渠是在地下开挖的输水通道,将地下水引到农田;明渠则是地表的灌溉渠道。
这种巧妙的设计利用了地形坡度,让水在地下自流,看起来就像是“水往高处走”,极大地减少了水分蒸发。
林则徐敏锐地意识到坎儿井的价值。这种取水方式就地取材、操作简便,特别适合吐鲁番一带干旱多风沙的自然条件。他决定大力推广坎儿井,提出“增穿井渠通水”,在冬春出水少时可以补充不足。
在他的推动下,吐鲁番一带的坎儿井从三十多处增加到一百多处,真正做到了“上得水流,下通泉脉,故引灌不穷”。
更难能可贵的是,林则徐还提出了具体的维护措施。他建议低处加筑拦水长坝以防旁泄,规定每五十亩出一名夫役,轮流修治,随时疏导。
为了纪念他的贡献,新疆百姓将这些坎儿井称为“林公井”,这个称呼一直沿用至今。除了“林公井”,林则徐还教当地百姓改进纺织技术,推广内地的先进纺车,被称为“林公车”。
在新疆期间,林则徐不仅兴修水利、勘察垦地,还密切关注着边疆的安危和百姓的疾苦。
当时,俄国侵略军不断蚕食哈萨克草原,侵入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地区;中亚的浩罕政权也庇护张格尔叛乱余党,时时蠢蠢欲动。而清军在天山南路的总兵力仅有两千五百名,防卫力量极其薄弱。
当清廷准备裁撤伊犁镇总兵时,林则徐坚决反对。有学者考证,布彦泰的奏折很可能就是林则徐起草的。他在奏折中指出,近来卡外夷情与从前大不相同,如果裁官减弁,必定会让敌人妄生揣测,散播谣言,不利于边防稳定。最终,道光帝收回成命,保留了伊犁总兵,这一决策对巩固西北边防起到了关键作用。
在林则徐勘查田土的过程中,他亲眼目睹了南疆百姓在伯克制度下的悲惨生活。他看到百姓居处饮食之苦,男女老幼之愚,实在可怜。很多人一天只吃两个冷饼度日,即便如此,还要被管事的伯克追缴各种苛捐杂税。他在诗中描绘了当地富户悭吝和贫户困窘的强烈反差,表达了对百姓的深切同情。
在哈密,当地郡王伯锡尔依仗道光帝的恩宠,骄横跋扈,强占土地,连朝廷官员都不放在眼里。哈密绿洲虽是肥沃之地,但土地除三处官屯外,全被伯锡尔占有,当地维吾尔族农民没有土地,还要交纳各种地租。
虽然此时林则徐仍是无权无势的谪臣,所告之事也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但他还是毅然接受了哈密军民“环跪具呈”的申诉,据理驳斥伯锡尔。
他指出,无论南北各路,寸土皆属天朝,新疆与内地均在皇舆一统之内,无寸土可以自私。迫于民怨沸腾和林则徐的威名,伯锡尔只得退出强占的土地,将所有开垦已熟之田进献给朝廷,作为公田地亩,招徕民户耕种。
当地百姓感激涕零,纷纷称颂“林公活我”,并为他建立了“林公坊”。
1845年12月4日,在哈密,林则徐终于接到获释回京的旨意。五天后,在哈密军民的依依送别中,他踏上了归途。此时,距离他到达伊犁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囿于时间和身份,林则徐无法完全实现自己筹边的抱负。但他深邃的远见已然播下了种子。
三十年后,曾与林则徐有过“湘江夜话”的左宗棠在写给湘军将领刘锦棠的信中深情回忆。左宗棠说,三十年前林则徐就曾指出西域屯政不修,地利未尽,以致沃饶之区不能富强,对于办理屯务、大兴水利未能完成而感到遗憾。
后来,左宗棠收复新疆,大兴屯田,兴修水利,正是继承了林则徐未竟的筹边之志。
从虎门销烟的民族英雄,到被贬新疆的“罪臣”,再到边疆建设的功臣,林则徐用三年的时间证明:真正的英雄,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为国为民贡献力量。
他在新疆的所作所为,不仅改善了当地百姓的生活,巩固了西北边防,更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那些“林公井”“林公车”,至今仍在诉说着这位伟大人物的不朽功绩。
正如后人评价的那样,林则徐虽被贬为“废员”,却从未废弃自己的责任与担当。这份“废员不废”的精神,正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