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菜真正的灵魂,其实是一瓶酱油

美食家蔡澜有个很有趣的习惯,出门旅行时,他的行李里总会带几袋酱油。
原因很简单:万一遇到不好吃的饭局怎么办?
他的办法是:打包一份炒饭带回酒店。半夜肚子饿了,打开袋子,滴上一点酱油。
他说:“这时加点酱油,什么都能解决。”
很多中国人大概都有类似的体验。再普通的一碗白米饭,只要滴上几滴酱油,味道立刻就不一样了。
这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液体,其实是中国饮食里最重要的调味品之一。
如果没有酱油,中国菜会变成什么样?
恐怕很难想象。
要理解酱油,就得先说“咸味”。
在人类最早的饮食探索中,咸味其实是偶然发现的。远古先民在尝到海水或咸湖水时,突然发现这种味道居然能让食物变得更好吃,于是开始把天然的盐加入食物。
很快,人们又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盐可以保存食物。
鱼和肉如果抹上盐,就能保存更久。久而久之,人们开始把鱼肉和盐一起腌制。时间一长,腌制的食物有时会发生发酵,于是产生了一种新的东西——酱。
这些酱如果放得久一些,上面往往会慢慢浮出一层清亮的汁液,香味浓郁。这种液体,就是酱油最早的雏形。
古人把它叫作“酱清”。
在盐非常珍贵的年代,人们其实不太舍得直接往菜里撒盐。更常见的做法,是用酱或酱清来调味。
可以说,西方人习惯往菜里撒盐,而中国人则更喜欢用发酵来制造味道。
这也是中国饮食的一大特色。
在酱油出现之前,中国人最早吃的酱,其实是“肉酱”。
周代的时候,这种肉酱有个名字——“醢”。
制作醢要经过好几道工序:先把肉煮熟、晾干,然后剁碎,再和米饭、曲和盐混合,加入酒腌制,最后密封在坛子里。大约一百天之后,酱就做好了。
当时几乎所有肉类都可以做醢。
史书里甚至有个颇为传奇的故事。夏朝国君孔甲曾经得到两条龙,让人替他饲养。后来雌龙死了,饲养的人竟把龙肉做成醢献给他。孔甲吃完之后还想再吃,对方吓得只好逃走。
故事真假难辨,但至少说明一件事:当时的酱,大多是用动物原料做的。
周人吃饭时甚至还有一整套“配酱规则”:吃什么肉,配什么酱。有经验的食客只要看到端上来的酱,就能猜到接下来要吃什么。
酱在餐桌上的地位,可见一斑。
孔子就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
“不得其酱,不食。”
意思是,没有合适的酱,他宁可不吃。
后来,人们开始尝试用植物做酱。
于是,大豆登场了。
大豆是中国土生土长的作物。《诗经》里就提到“禾麻菽麦”,其中的“菽”就是大豆。到了汉代,大豆种植已经非常普遍。
不过,大豆作为主食其实不太受欢迎,因为吃多了容易胀气。随着小麦加工技术的进步,面食逐渐流行,大豆慢慢退出了主粮的位置。
但它在另一条路上找到了自己的舞台——发酵食品。
中国最早的大豆发酵制品,比如豆酱和豆腐,大多出现在这一时期。
豆酱的制作比肉酱复杂得多。大豆要先蒸熟,再加入酱曲,拌上盐水发酵,还要在阳光下晒,让微生物慢慢分解原料。
东汉思想家王充在《论衡》里还提到一个有趣的说法:打雷的天气不宜做酱。
因为古人认为雷雨天气湿度太大,不利于发酵。
在制作豆酱的过程中,人们发现一件事:酱里渗出来的那层清液特别鲜美。
这就是最早的“酱清”,也可以看作原始酱油。
到了北魏,农学经典《齐民要术》里已经频繁提到这种酱清。蒸猪肉、炖鹅、烧羊肉,都要加一点酱清,不但味道更好,颜色也更漂亮。
“酱油”这个词,则最早出现在宋代。
南宋文人林洪在《山家清供》里写到:韭菜和嫩笋焯熟后,用“酱油、滴醋拌食”。
这说明到宋代,酱油已经非常普遍了。
相比豆酱,酱油有很多优势。它是液体,更容易均匀调味;没有渣滓,不影响口感;颜色还能深浅不同,菜看起来也更诱人。
慢慢地,酱油就从各种调味品中脱颖而出。
元代画家倪瓒还专门记录过酱油的制作方法:用大豆、盐和水,在三伏天开始发酵,经过日晒,到了秋天抽取出来的酱油味道最好,这一部分叫“秋油”。
后来人们熟悉的“生抽”和“老抽”,其实也是在这样的传统工艺中逐渐发展出来的。
到了明代,医药学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甚至把酱列入食疗范围,认为它有一定的保健作用。
而清代大名鼎鼎的美食家袁枚,更是酱油的忠实拥护者。
在他的《随园食单》中,记录的三百多道菜里,有七十多次提到酱油或秋油。
在袁枚看来,很多食材只要稍微加一点酱油,味道就完全不同。
酱油之所以这么重要,是因为它本身就融合了很多味道。
除了咸味,它还有鲜味、微甜、微酸,甚至一点淡淡的苦味。和食材一起加热之后,还能去腥、增香、上色。
某种意义上,一瓶酱油几乎浓缩了中国饮食里的“五味”。
到了清代,人们已经总结出不少经验,比如“酱油越陈越好”“豆多味鲜,面多味甜”。
颜色较浅的是“生抽”,日晒时间更长、颜色更深的就是“老抽”。
随着中国人走向世界,酱油也被带到了海外。
早期在美国开餐馆的华人,最重要的调料之一就是酱油。
刚开始,美国人甚至怀疑酱油有毒。但随着中餐逐渐流行,尤其是“杂碎”这种菜在纽约风靡之后,美国人慢慢接受了这种黑色调料。
他们形容酱油时常说一句话:
那是一种“神秘的黑色酱汁”。
到了20世纪,酱油生产开始工业化。
传统的“春准备、夏造酱、秋晒露、冬成酱”的作坊模式,逐渐被现代工艺取代。与此同时,也出现了一种所谓的“化学酱油”。
这种酱油用化学方法快速分解蛋白质,生产速度很快,但很多人总觉得它少了一点真正的“酱油味”。
直到今天,很多消费者在买酱油时,依然更愿意选择传统酿造的产品。
也许原因很简单。
中国人的味觉记忆里,酱油早就不是普通调料了,它几乎就是“家常味道”的代名词。
想想看,如果没有酱油,中国厨房会少掉多少菜?
红烧肉、卤牛肉、酱油拌饭、葱油拌面、卤肉饭……
很多熟悉的味道,可能都会消失。
从远古的盐,到发酵的豆酱,再到今天厨房里那瓶深色的液体,酱油已经陪伴中国人走过了几千年。
它看起来普通,却几乎参与了每一顿饭。
如果说中国菜有灵魂,那大概就是这一滴酱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