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最早看懂西方?

19世纪中叶的中国,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历史转折点上。
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已经出现在中国海岸,而清朝的士大夫世界里,对外部世界却仍然知之甚少。
很多人仍然相信,中国是世界中心,其余国家不过是遥远的“夷邦”。
但就在这种观念仍占主流的时候,一些人已经开始悄悄改变。他们不再满足于旧有的天下观,而是试图真正了解世界。
有人翻译外国书籍,有人研究海防与贸易,有人亲自与西方人接触,努力弄清这个陌生而复杂的世界。
中国近代“开眼看世界”的历史,正是从这一代人开始。
在这批先驱者中,最具代表性的三个人,是林则徐、梁廷枏(nán)和徐继畲(yú)。
他们的经历不同,性格不同,但却在同一个时代背景下走上了同一条道路——
重新认识世界。
01| 林则徐:禁烟之外的“世界研究”
提起林则徐,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虎门销烟。
但在中国近代思想史上,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
最早系统研究世界的中国官员之一。
1839年,道光皇帝任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前往广州主持禁烟。
当时鸦片贸易已经严重冲击中国社会,而英国商人正是主要的贩卖者。
林则徐很清楚,如果想真正解决问题,必须先了解对手。
于是,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颇为“离经叛道”的事情——
组织人翻译外国资料。
在广州,他延请懂外语的人翻译外国报刊、书籍和文件,并收集有关西方国家的各种信息。最重要的成果,就是后来整理成书的《四洲志》。
这本书以西方地理书籍为基础,系统介绍了亚洲、欧洲、美洲和非洲三十多个国家的情况,包括疆域、人口、物产、制度和军事实力。
在当时的中国,这几乎是一部全新的知识体系。
长期以来,中国对外国的了解大多来自零散传闻,而《四洲志》第一次较为系统地介绍了世界格局。
林则徐研究外国,并不是出于学术兴趣,而是出于现实需要。
在起草致英国女王的照会时,他已经意识到英国的全球贸易体系,并尖锐地质问:英国本土并不种鸦片,却在印度和孟加拉大量种植,然后再贩运到中国。
这说明,他已经开始从全球视角理解鸦片贸易。
甚至在生命最后阶段,他仍在思考国际格局。1850年临终前,他提醒朝廷注意北方沙俄的扩张,认为俄罗斯可能趁中国南方受英国牵制时向北方发展。
这种判断,与几年后马克思关于俄国扩张的分析不谋而合。
林则徐的意义,不只在于禁烟。
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让中国官员意识到:
如果不了解世界,就无法应对世界。
02| 梁廷枏:书院里的世界研究者
如果说林则徐是出于政治需要研究世界,那么梁廷枏则更像一位学者型先驱。
梁廷枏(nán)是广东顺德人,早年科举不顺,于是转而专心学问。他研究金石、历史和地理,在岭南学界颇有名气。
正是这种扎实的学术背景,使他后来能够从传统学问中发展出新的视野。
19世纪初,广州是中国唯一的对外贸易口岸,也是中外接触最频繁的地方。随着外国商人活动日益频繁,广东地方官开始重视海防和贸易问题。
1834年,广东方面组织编纂《广东海防汇览》,梁廷枏被邀请担任主笔。
这部书花了多年时间完成,共四十多卷,详细记录了广东沿海的防御体系、海上航道以及外国船只的活动情况。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部结合传统史地研究与现实军事问题的著作。
后来,林则徐到广州主持禁烟时,就专门拜访梁廷枏,并阅读了他的著作。
梁廷枏还写过一本很重要的书——《粤海关志》。
这本书系统记录了广东海关的制度、贸易政策以及外国商船活动情况,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海关志书之一。
在林则徐禁烟期间,这些资料为制定政策提供了重要参考。
鸦片战争之后,梁廷枏更加意识到中国对世界的了解仍然太少,于是开始撰写介绍外国国家的著作。
1846年,他把几篇文章汇编为《海国四说》。
其中最有名的一篇是《合省国说》,专门介绍美国。
在这篇文章中,他解释了“合众国”的含义:美国由多个州组成,因此称为“合省国”。这实际上是中国人最早对美国联邦制度的解释之一。
梁廷枏写这些文章时态度非常谨慎。他自己说,中国人写外国事情,很多内容并没有亲自见过,因此只能称为“说”,而不敢称为“记”。
这种谨慎态度,在当时十分难得。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提出一些新的观点,比如认为中国不应继续闭关,而应通过贸易来避免战争。
这些想法在当时并不受欢迎,甚至被一些人批评为“抬高外夷”。
但从今天看,这些思考已经接近后来“通商求强”的思想。
03| 徐继畲:从通商实践中理解世界
在林则徐和梁廷枏之后,徐继畲把中国对世界的认识推进到新的阶段。
徐继畲(yú)是山西五台人,进士出身,曾在翰林院任职。鸦片战争爆发时,他正在福建任官,后来又负责通商事务。
由于工作关系,他经常与外国人接触。
1843年,在厦门,他遇到美国传教士雅裨理(David Abeel)。对方带着世界地图,还能说闽南话,这让徐继畲非常震惊。
他请对方讲解世界各国的位置和制度,并亲自临摹了多张地图。
从此以后,他开始系统研究世界地理和各国制度。
经过五年努力,他写成了一部重要著作——《瀛寰志略》。
这本书约二十五万字,配有四十多幅地图,系统介绍了世界各国的历史、地理和政治制度。
与以前的中国著作相比,《瀛寰志略》最大的突破,在于它改变了传统的“华夷观念”。
徐继畲不再简单把西方称为“夷”,而改称“泰西”,承认西方文明的地位。
他还对美国政治制度给予很高评价。
在书中,他称赞美国开国总统华盛顿:建立国家之后不称王,也不把权力传给子孙,而是实行选举制度。
这段源自中国士绅视角的评语,后被刻入美国华盛顿纪念碑,成为中美早期思想交流的独特见证。
然而,徐继畲的思想也给他带来了政治压力。
1850年福州发生“神光寺事件”,英国人进入城内居住,引发争议。徐继畲主张按照条约处理,避免冲突升级,但一些士绅认为他过于软弱。
最终他被弹劾停职。
这场争议反映了当时中国官员面对世界时的两种态度:
一种强调维护威严,另一种则更注重现实外交。
04| 四、中国第一次真正开始了解世界
林则徐、梁廷枏和徐继畲,并没有共同提出一套完整理论。
但他们的努力,却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思想脉络。
林则徐因为禁烟而研究世界,开启了“知彼知己”的思路。
梁廷枏把传统学问用于研究海防与通商,试图理解外国社会。
徐继畲则在通商实践中建立起更完整的世界格局观。
从他们开始,中国知识界逐渐意识到:
世界并不是一个以中国为中心的体系,而是由多个国家组成的复杂结构。
后来,魏源根据这些资料写成《海国图志》,进一步传播世界知识。
在日本,《瀛寰志略》甚至被当作了解世界的重要读物。
正如毛泽东后来所说:
“我们的民主革命……从林则徐算起,一直革了一百多年。”
这些先驱者并非没有局限。他们对西方仍有误解,对未来也常常判断失误。
但在一个长期自我封闭的文明中,他们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他们凿开了一条缝,让中国第一次真正看见世界。